母亲的胸衣

东哥

母亲的胸衣


    母亲丢下老家的活计，坐上轰隆轰隆的火车，从千里之外赶来看我了。

    母亲三年前来看过我，也是暑期。孩子放假了，母亲在乡下就惦记着这边无人看顾的孙女。这三年，母亲带大了弟弟的孩子，今年夏天，母亲说来就来了。

    我到车站等母亲。阳光依旧不要脸，火辣辣地逼人脱衣服，满眼看到的是白的晃眼的肩膀和奇形怪状的吊带。我在站台的阴影里想母亲的装束。母亲该不会又如三年前一般长衣长袖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粽子吧。

    火车哼嗤哼嗤地停下了。

    弟弟的短信说母亲在十四车厢。可是我没有在下车的人堆里看到母亲。起先，我隔着每一扇玻璃窗一跳一跳的寻找着母亲。还是不见。我问车厢的乘务员，她说有一个老太太，好像半途还崴了脚。我一听眼泪差点掉出来。没等她说完就拼命地挤上车。为了母亲安全出行，弟弟一直想买了下铺再让母亲走。因是暑期票紧，等了几天，母亲没了耐心。执意不再等，要弟弟买座位票。路途遥远又是酷暑，岂忍心让母亲遭罪？弟弟最终买了上铺。

    上铺依旧让母亲遭罪了。

    果然车厢中部的某个上铺上我看到了母亲。母亲身材高大，穿一件黑色的圆领衫。蜷缩在低矮的铺上犹如一只困惑的猫。

    我伸出手去扶她，说：“娘，我来接你了。你受苦了。”

    母亲伸出一双黑黝的大手接住我的手，说：“苦啥？睡了一路享福呢。”

    我说：“娘，憋屈坏了吧？脚还疼吗？”

    母亲却说：“我儿，你咋瘦成这样呢？娘看了心疼。”

    我说：“儿天生瘦，像爹。娘倒是老样子，一点也没老。”

    娘说：“娘老了。娘在你们脸上看到了自个儿不中用了。”

    母亲的脚是半夜起夜时在小梯上崴的，无大碍。母亲带来了她种的黄豆和她腌制的各色酱菜，还有为我女儿准备的几袋地方特产。母亲把这些装在一个硕大的蛇皮袋里。我背着袋子扶母亲下车，本想就尊老爱幼和乘务员理论一番，像母亲这种情况，适当地调整一下铺位照顾一下老人是情理之中的事。话到嘴边，一想到自己无权无势的平头身份就疲软地说不出话。母亲倒是大方，礼貌地向乘务员挥手再见。

    迎母亲进屋，扶母亲坐下，为母亲擦好万花油。媳妇叫一声妈递上一个苹果，母亲伸手推迟，一白一黑两双手就你来我往。我一把夺过塞给母亲，说：“娘，你吃你吃，做媳妇的一片心意你咋好拒绝呢？”母亲应允接过，满是感激地望一眼媳妇。一边吃嘴里一边嘟念说：“娘放心了，你们相好娘就放心了。”

    母亲的话叫我伤心。原本我和媳妇商量好明天去协议离婚的。知道母亲要来，我们只好改了日期。我们商定母亲住多久就瞒母亲多久，我们要演一出和睦的戏骗母亲。

    转眼吃罢夜饭。与母亲坐在床头叙话。母亲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掌，托起我的下巴，另一只手拿过几上的台灯，凑到我的面前好一番端详。我说：“没事了没事了，好全了。”母亲说：“你不该瞒着娘，娘的心都要急碎了。”母亲说着，一只大手就去抹眼角的泪。去年底，我出差途中遭遇车祸，两车追尾，当即我昏死过去，醒来面部血迹一片——鼻梁断了。同车乘客中死亡三人，就我命大，受了皮肉之苦，在医院住了半月就复原了。我一直瞒着母亲，可巧一次我不在家，母亲打电话来，是女儿接的，小家伙没说几句就把我苦心掩盖的真相告诉了母亲。后来我知道母亲放下电话就哭腔地跑进灶间点了一柱檀香，为我祈佑。

    我说：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。”

    母亲破涕说：“对对。我儿后福不浅呢。”

    我说：“儿的后福就是娘的爱啊。”

    母亲脱下小褂，露出黝黑皮实的身子。母亲乡俗不改，入睡时必除去身上的丝缕。我为母亲盖上一方小毯，熄了灯火退出房去。

    洗漱间就见母亲替换下来的一盆衣物。心疼母亲一路辛苦，思磨着为子孝道首先应从一物一什做起，潜移默化表达对母亲的爱。

    原本母亲是准备随手洗掉的。我说要和母亲叙话，母亲就改了主意。

    母亲的胸衣给了我一次赎渎的机会。

    我搓揉着母亲的衣物，从盆底发现了母亲的胸衣。执衣在手，我不禁泣啜起来。母亲的胸衣已稀疏如缕，细小的锈蚀的铁勾将棉布涤染得锈渍一片。我记得那是三年前我给母亲买的。一次我无意看到晾晒在阳台背阴处的一块布什，我以为是一块抹布，细看才发现是母亲自己缝制的胸衣。一样的破旧一样的褴褛。那天饭间，我笑话母亲，说你咋还背着这么一个破布兜子？母亲起先不解，后来红着脸明白过来。母亲窘迫说，到城里来要换一个新的戴了。

    我这样说母亲：别戴了，老太婆戴胸罩装泡啊。

    当时父亲也在边上。一桌老小噗哧哧地笑了起来。

    母亲在乡下从不带胸衣，我明白母亲到城里的心理，她是怕我媳妇看不惯她晃荡的前胸。我的话无意伤害了母亲的心灵，以后母亲洗了胸衣不再挂在阳光下，而是偷偷地晾在门后。

    后来我时刻留心为母亲买一个布制的胸衣。每次和媳妇上街都兴致勃勃地往妇女用品店钻。然而那种纯布的、不带海绵内衬的胸罩似乎绝迹了。母亲乳房丰满不用海绵帮忙，母亲在地里劳作，更不用七彩蕾丝粉饰，母亲需要的就是一块布，朴实的布。

    偶尔的，在母亲回乡下的前几天，我在县城的老街上终于见到了久违的、那种朴实的布巾。回到家，我兴致勃勃地交到母亲手里，说娘哎，你看我给你买了啥了？母亲当下打开，自然一番喜笑颜开。边上媳妇说，亏你一个大男人，也不害羞。

    我说，她是我娘，我臊什么！

    想不到三年了，一块布母亲用了三年！早已丝缕却舍不得丢弃。

    夜半，我却转辗难眠。童年的印象浮现眼前，年幼的我体弱多病，一岁上得了伤寒，母亲心疼我不忍给我断奶，我在母亲的奶水里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。不断的疾病似乎养就了我的奶瘾，到三岁我还时常啜在母亲胸前。这时常引来路人的笑话。我依恋母亲，依恋母亲的温暖的胸怀，夜里入睡，母亲解怀让我抚慰，有了母亲的胸乳，我睡的格外香甜。

    即便是上了学，每每遇风雨交加的夜晚，我都会偷偷地钻进母亲的被窝，双手伸进母亲的怀里，似乎有了母亲的胸乳，我就有了战胜恐惧的力量了。惺忪的母亲一把搂紧我，嘴里不停嘟哝说道：“我儿，你一副猫胆，以后到哪里找媳妇啊？”我在母亲怀里缩成一团，我说：“我只要娘，我谁也不要。”

    母亲哼呀一声“没出息的儿啊”即沉沉睡去了。

    小学毕业，我即离开了母亲，独自在城里求学。至此我算彻底的离开了母亲的乳房。母亲的乳房成了我睡梦里的香甜的回忆。我一年一年长大，母亲一年年老去，母亲原本丰满的胸脯与她一道渐渐衰弱下去。结婚那年，我带媳妇回了一趟乡下，在渐失清澈的河边我见到了一头华发的母亲。她老人家正在为我们小两口洗床单。媳妇客气地上前去帮衬，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各执一角的绞水的景象，让我记忆的底模再现了幼时的画面，我被这画面感动得泪眼模糊，我分不清哪个是窈窕的媳妇，哪个是腰背佝偻的母亲，时光如河分隔了日月，我分明看到床单的一头是年轻的母亲，而另一头亦是现实老去的母亲。

    母亲在现实中老去。眼下她睡在隔房，薄被下的身躯已无润肌，矮枕上的鼾声已悄然无息。母亲已悄然老去，生养我们的日日夜夜里都沁染有母亲对儿女的缱绻关爱，在窘境贫寒中无私的施于我们的惠泽，儿女呢？在多少个夜晚我们会梦到自己的母亲？有多少个日子我们会对母亲表达我们的爱意？哪怕是细微的丝丝缕缕？

    是不是太多的时候，母亲被我们遗忘在身边？

    爱母亲就要为母亲洗胸衣开始，爱母亲就要爱母亲的胸乳。

    县城的老街已不复存在，成片的商业街里已没有那种朴实的布巾。满眼奢华中，我顿感迷惑，我迷惑于商家的无心抑或有意，迷惑于布衣众生的浮躁和漠然。殊不知，少女可爱，亦有老去的一天，老境中的妇女，犹如母亲，也曾来自繁花的地境。

    细心品味，人们缺失的又仅仅只是这些？

    白驹过隙，短短一月已过。母亲要回乡下了，母亲将她的爱延伸给了两个孙女，母亲不能将自己分割，唯有奔波于起点抑或终点。母亲的爱沉淀，让送行的我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。

    母亲执孩子的手蹒跚在前，我和媳妇在后。罩衫下母亲隐约的胸衣让我不安起来。为人之子竟不能为母亲的精神带来愉悦，更不能为母亲的肤骨带去丝缕的贴慰，心何安呐？

    就在几天前，为了感谢媳妇的表演，给母亲买票的间歇我带着她进了商场，在她的诧异下大方的买下了一件精质的胸罩。当时记得我调侃地说，爱母亲就要从她年轻的乳房开始。

    与母亲挥泪而别。出了车站犹如走出了美的梦境，我将面对自己潦倒的生活。我手里拽着母亲塞下的一千元钱。我告诉了媳妇，我对她说，这钱也写在协议里吧，这是母亲给我们的心意。

    媳妇竟不答，伸出手紧紧扣住我的手指……

yxdzw1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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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都一家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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