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季歌

东哥

四季歌



    冬草，凛冽雪风中摇曳却不屈折的一株淡青色平凡小草，生性倔强，其貌不扬。

    人如其名。冬草向来素面朝天，不施粉黛，身着浅紫色衬衫白色亚麻长裤，总是慵散地用漫不经心的目光瞟着任何人。她可以用一个下午坐在街边长椅上注视来往行人侥有兴趣，也可以在咖啡店昏暗的灯光下啜着拿铁完成约定的万字稿件，有时在雨天窝在公寓里看意大利或法国文艺片。

    冬草说，生活就是煮咖啡，被腾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的人看不清真实的颜色，只被醇香吸引的人不会品赏本质的苦涩。

    冬草说这番话时，夏落若有所思地停止了搅拌卡布其诺的动作，凝视着对面相识十年的女友。他们从高中同学到各自独立生活，分分合合得多了，自己也说不清彼此的关系。不是普通朋友，也不再是男女朋友，既非情人又似兄妹。夏落是最了解冬草的知己，也是冬草最常寻找的依靠。他眼里的冬草总是波澜不惊，内心却始终有一团火焰跃动，即使那么了解她他还是觉得看不透她，于是觉得越发好奇。大学时他就发现冬草的独特需要耐心体味，他以为自己可以明白冬草，殊不知最后由他提出分手，而冬草抿唇没有拒绝。夏落不得不承认，冬草更适合孤独，她可以享受一个人的世界却不懂得分享给两个人。她的明丽糅合了孤傲，仿佛暖流中掺着冰冷，化成恰到好处的温度。

    夏落学的是广告设计，毕业以后在深圳开了自己的公司，凭借出众的天赋在圈内小有名气。冬草从戏剧系毕业后做了自由撰稿人，两人各有各的生活圈，只有每个月第二个星期六晚上交集在秋芊开的“阡陌”咖啡店。没有谁约谁，七点半两人准时出现在靠窗的第三个卡座，秋芊已经细心地拿掉预位的桔梗花，煮好拿铁和卡布其诺端上。

    起初秋芊觉得很奇怪，这对像情侣的男女每次只要咖啡，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，甚至是长时间的沉默却没有人觉得不妥，仿佛他们都很沉醉于这种静谧。后来秋芊熟悉了他们的习惯，也渐渐发现冬草的特别，她被冬草独特的气息吸引，很快两个女子就成了知己。冬草注意“阡陌”的名字很久了，她喜欢这个带点古典气息的名字，见到温和亲切的秋芊便一并喜欢上了。冬草得知秋芊是中文系的系花却拒绝追求者提供的高薪工作，独自来到深圳这个永远忙碌的年轻城市开了咖啡店。秋芊喜欢咖啡，冬草亦钟情这令人上瘾的棕色液体。冬草知道秋芊店里生意并不好，有空就去捧场，灯罩下透出的橙色灯光似是专为两人而温暖。

    冬草不知道的是，秋芊暗暗喜欢着夏落。夏落不知道的是，秋芊与冬草已经是那么亲密的朋友。秋芊不知道的是，夏落与冬草脱离了那层让他们别扭的束缚。

    秋芊第一次真正打量夏落是某个星期六夜晚，夏落拨开“阡陌”门口的琉璃坠帘，叮铃的声音引起了秋芊的注意。很干净，这是夏落给秋芊的第一印象，白色的衬衫解开领口两颗扣子，黑色的长裤，皮肤保养得不错。她猛然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花痴，赶紧转移视线，暗想：比他好看的男人多了，是发傻了吧。她上前轻问：“先生需要什么吗？”“卡布其诺，谢谢。”夏落坐下，颔首微笑。秋芊回笑，说：“请稍等。”便走回吧台低头开始煮咖啡。就在她径自微笑时，又传来叮铃声，她抬头望去，是冬草。秋芊看着冬草在夏落对面的位子坐下，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绻了起来，但她没有失望也没有嫉妒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便熟练地煮好拿铁一起送去。

    让自己幸福的最好方式就是让自己喜欢的人幸福，她记得是谁写过。

    夏落递给冬草几张DVD，他经常去淘碟，当然不忘给冬草带些。

    冬草说了声谢谢，就转身进屋了。门开着，夏落看着她打开电视，轻轻说了声我走了，顺手带上门。

    冬草不喜欢主动，总是把选择留给别人，自己承受结果。

    夏落拿来的是《海上钢琴师》和《两小无猜》，冬草曾经提过她想看这两部。夏落真是细心，冬草暗想。

    窗外，十二月雨淅沥，玻璃上爬满扭曲的痕迹。

    冬草只看了《两小无猜》便已泪流满面，她把画面定格在当水泥倾下那对至死不渝的情侣相拥的时刻，缩在单人沙发里啜泣。是那扭曲的放肆的或是隐忍的崩溃的爱情让她失魂么？冬草自问，无言以对。她真的可以永远独身，摒弃爱情吗？画面跳动，《玫瑰人生》的旋律荡起，搅拌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回旋，簌簌落下。

    她突然开始怀念夏落曾经温柔的吻，那是三年前的事了，刹那间她却如此真实地怀念那种让她温馨的触感。她的倔强是否只是逞强？她不知道。

    冬草着手写长篇小说，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夏落了，大概三个月了，夏落提过他要去趟欧洲可能一年后回来。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夏落离开时说，他们在“阡陌”里告别，冬草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。“不去飞机场送他？”秋芊忍不住问。“不，那不是好地方。”冬草的眼神有些涣散。她害怕别离，反感那种在飞机场的落地玻璃面前痛哭流涕的场面。秋芊没有说话，她继续清洗杯子。

    夏落上飞机的时候，秋芊站在候机大厅的柱子后面。我只想看看，她对自己说。

    夏落走了以后，冬草依旧从容慵散地过日子，秋芊几次说想看稿子都被她婉拒了。冬草说：“当我没有做好某件事时，也不想让别人失望。”秋芊若有所思。她近来接到好几个家里来的电话，催她回去相亲，她都坚决地摇头，可被问到是否有对象时却还是难过地否认。冬草知道以后没说什么，只是轻轻拥住秋芊，她听见秋芊一声虚弱的叹息。

    秋芊决定回家。她迅速转让了“阡陌”，约来冬草最后一次在“阡陌”喝咖啡。冬草来时秋芊穿得很漂亮，水绿色薄裙显得她格外清秀。冬草对她回报一个赞扬的笑容，两人在熟悉的座位坐下。各自搅拌着咖啡，沉默弥漫开来，却没有尴尬。终于，秋芊打破宁静，说：“抱歉现在才告诉你，我决定回家，以后大概不会回来深圳了。‘阡陌’下星期就会拆掉了，虽然舍不得但我已经洽谈过了。”“是家里人要求吗？”冬草停止了搅拌，抬头注视秋芊。她觉得有迷雾萦绕在秋芊四周，她想看清楚却被阻隔。“我任性地来到这里，爸妈都很担心，当初是耍脾气，现在知道不应该了，我始终还是没法想你那样活得自在啊。”秋芊无谓地说，额前刘海挡住了她的表情。冬草又开始搅拌咖啡，啜了一口后她笑了。“其实，你的心思我都知道。”秋芊不解地看着冬草，她真是个难捉摸的女子。“为什么不告诉他？你准备把他当作一辈子的遗憾吗？还是，你以为我们是情侣？”冬草捕捉到秋芊开始慌乱的目光，她终于扫开那团迷雾了。“我没有喜欢夏落，只是……”秋芊不知如何解释，不敢正视冬草，她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是那么有力。“我说过，夏落是我最好的朋友，但我们之间的爱情早已结束。秋芊，不要退缩，自己的幸福要自己抓住。”冬草握住秋芊的手，说道。她甚至自己开始惊异，原来自己已经不在意与夏落的爱情，看来时间真是很好的疗方，到头来自己仍然是一个人悠闲自在。秋芊注视着冬草，在迟疑了片刻轻轻点头，掏出手机。

    遥远的布拉格，夏落盯着手机上显示的一串数字，嘴角向上弯起好看的弧度。

    冬草依然蜷缩在沙发里看电影，忽然听见门铃声。她去开门，夏落捧着一束桔梗露出经典的笑容。“秋芊呢？”她朝门外望去。“回老家了，她没和你说吗？”夏落回应，找来花瓶把桔梗放进去。“怎么回去了？你干的好事么？”冬草很不满地看着忙着插花的夏落，这两人前段日子还说要订婚，不一会儿就联系不上了，现在又出现却跑了一个，搞什么。“我哪敢，是她要回去和她爸妈汇报，过几天就回来。”夏落忽然换了个郑重的表情，说：“冬草，谢谢你。”“什么？”冬草不解。“如果不是你的劝告，秋芊不会告诉我，我也不会知道你早已放下我们之间的过去。大家都有了解脱，我和秋芊才找到彼此的幸福。以前我不是不喜欢她，只是我总会告诉自己你就在我旁边，即使分开也总是相伴。秋芊把你的话转述给我听时，你知道我有多轻松么？几年来的担心愧疚因为两句话而消散，所以我要谢谢你。”夏落说，神色很轻松。冬草笑了，其实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，以前有夏落，现在还多了个秋芊。“对我，也是种解脱。”她答到。

    让自己幸福的最好方式就是让自己喜欢的人幸福，她记得自己曾写过。

    冬天，他们在三岔口相遇。

    没有人知道，春的旋律早已荡起漾开。

    四季的歌，有夏的清爽，秋的回转，冬的温凉，始终少不了的，还是春的希望。

　　

东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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