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风格、架构方面实验良久之后,我决定透过康熙之口,以自传体的形式来剪裁前述各项素材。不过,无论是统整我所搜集到的零散资料,传达康熙的率性而为,或勾勒他在公开及私下场合凝思中自我审视的起起伏伏,采用这种自传体形态似乎是最佳的尝试(在这方面,现今有几本上乘的历史小说,特别是尤瑟纳尔[Marguerite Yourcenar]撰写的《哈德良回忆录》[Memoirs of Hadrian];在这本书中,我尽可能忠于史料记载的康熙语言,仅摘选能真实呈现康熙观点的用语、词汇、段落,而不刻意加油添醋。(在“注释”里,我将一一标明征引的出处。)由于因缘凑巧,以及皇帝本人性格使然,为后世遗留下的丰硕史料,对我这项智识重建的工作裨益良多。身为满人的康熙,青少年即学习汉文,他那简洁流畅、坦率抒发的笔触,相较于具备丰富语言学养而纵情于绮丽浮夸、好用典故之文学风格的文人(或者皇帝),显得独树一帜。康熙冲龄时即受制于顾命大臣的淫威,使得他与祖母及一班侍卫、大臣异常亲近,甚至对顾问行等少数几位宦官信赖有加。康熙习惯不拘形式地给这些人草拟信笺,1911年清朝覆亡之时,清宫里发现了数百封以汉、满文书法撰述的康熙信笺和断简残篇,本书在“附录一”附上其中十七封写给宦官顾问行的信函。透过这些信函,我们得以一睹康熙私底下口语化的风格;捕捉康熙的语言神韵,窥视康熙心绪的翻腾和纠葛。这是皇帝思绪须臾间的纾解,通常未经大学士的润饰,所以能任想法恣意骋怀。在朝代更迭循环的常态下,这些逃过一劫、因机缘巧合而遗留下来的史料,或许可能会因肃穆的“正史”编纂、校勘、付梓而销毁殆尽。但是,1920、1930年代肇建的中华民国,有批学者不畏帝王身上的历史尘埃,竭尽所能地搜罗这些断简残篇,付梓出版。
普鲁斯特(Marcel Proust)在《追忆逝水年华》(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)一书的结尾处写道:“一小时不单只是一小时,它是满载芬芳、声律、计划和心境的花瓶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们所谓的真实,是瞬剎间同时萦绕你我的感受与记忆间的某种和谐。”过往云烟徒令历史学家黯然神伤,因为他们自知永远无法填满这个花瓶;纵使他们能够,断简残篇的史料也难以捕捉住这“某种和谐”。